写完这本自述,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从6月写到9月,花了3个多月的时间。我对朋友们调侃,“趁还没有老年痴呆,赶紧写。”这是一本凭记忆写就的书。当然,一些重要的事件和年月,我翻阅了日记本和笔记本,务求真实。我只能说,凡写出来的都是真实的,但还有许多真实的并没有写出来。有的是不便写,有的是不好写。只能留遗憾了。
通读全文之后,我发现许多该写的也未写出来。比如我的朋友圈、我的艺术圈,有的点到而已,有的是浓缩写,有的压根儿未提及。如果详尽地写,恐怕再写二三十万字也不一定打得住。好在我已出版过十来本书,那些书里有不少记载,可补充这本自述之不足。
写自述,已酝酿了多年。但真动笔时,又犹豫了起来。
我与8岁的小外孙李砚旭同用一间书房。我伏案写自述,他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写作业。
“爷爷那么用功写什么呀?”小外孙问。
“写自述。”我回答。
“什么叫自述呀?”小外孙又问。
“自述,就是写爷爷这一生的事。”我回答。
小外孙瞧瞧我,说:“爷爷,你又不是名人,写什么自述呀!”童言无忌,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爷爷出过好多本书,还上过中央电视台,你就写吧……”他想了想,算是批准了。接着,他又真诚地说:“爷爷,你送给我的《中国姑娘》我读过了。你出的书都送我一本。长大了,我每本都要读的。”
我真高兴,这本自述,至少有一位“粉丝”了。
俗话说,“当事者迷”。每位写自述或者自传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一生的事都值得记述。中国有13亿人口,如果人人都写一本自述,那还不泛滥成灾了?想到这一点,我打退堂鼓了,打算放弃这本自述的写作。但酝酿的时间太久了,就象一个女人已经怀胎八九个月,不生下来不行了。管它三七二十一,生下来再说吧!
与朋友们聊天时,我常说我的“3个超过”。一是反手超过正手。一生用右手写字,作画之后,深感右手写的字太熟练,与拙朴厚重的画不协调,从1990年起改用左手题款,字变得有味儿了。二是绘画超过文学。三是后半生超过前半生。有人这么评说,但更多的是自我感觉。
我印过一张名片,上面有我自己画的一头牛,并题了3个字“自画像”。
不少朋友惊奇地问:“怎么以牛喻已呢?”
画这幅牛时,我是随意涂抹的,画成之后,愈看愈像我自己,于是即兴题了“自画像”几个字。细细想来,我就像一头牛,一头任劳任怨的孺子牛。有时,又是一头个性十足的犟牛。
我小时侯放过牛,熟知牛脾性。我见过拉着犁耙耕田的牛,见过蒙着双眼一圈圈拉磨的牛,见过饮冰卧雪的“高原之舟”——牦牛,见过在草甸子上撒欢的回归大自然的牛,见过在印度街头自由漫步的“神牛”,见过斗红了眼拼死拼活的牛,见过屠宰场上流着悲怨眼泪的牛……种种牛印进了我的脑海,融进了我的个性,于是我笔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艺术牛。这些艺术牛,从形似渐渐变成神似,从具像变成抽象,最终变成了牛图腾,一种我苦苦追寻的精神图腾。
无论在京城还是在故里,到我画室来“牵牛”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债台高筑”。
李可染先生手书“师牛堂”3个大字,挂在他的画室。他画牛更师牛。历代皆有画牛高手,唐韩滉有《五牛图》传世,徐悲鸿、齐白石、黄胄留下不少风格独具的牛画佳作。吾友张广有《百牛图》问世。我画牛,师古人,师前人,师友人,但更师造化。说到底,我画牛,是在画我自己,抒发我的情与爱,表达我的审美观念和人生追求。从这个意义来讲,我只画我自己的牛。
我常在画上题一些字,“老牛匆匆,忽西忽东,只顾耕耘,管它耳风”,“站着是条汉,卧下是座山”,“任劲诚可贵,犟劲不能无”,“牧笛声声觅知音”……我画过一幅母子牛背对观众,头朝天,仿佛是向苍天发问。这幅名为《天问》的牛画,引发了许多人的情感共鸣。吾师子范先生见到此画,即作了如下题跋,“神韵、意境、格调皆佳”。
有些牛画,不题一个字。但牛的形象本身,便会打动观众,启迪观众,甚至征服观众。
我年愈七旬,身体尚健,有老婆相伴,有老友相聚,有儿孙相随,虽身居闹市,但随时可去故里山中居住。知足矣!
我的人生信条是,宁可忙死,不可闲死。父母都是一生忙碌到死的。看来,我也闲不住。按理说,退休了,就无公事了。我的忙,都是自找的。或者说,叫“发挥余热”,或者说,叫“生命的需要”。2008年,是中国人的奥运年。奥运圣火将燃红神州大地。我呢,将把2008年作为我的牛画创作年。为了迎接我的本命年——己丑牛年的来临,我将用一年的时间画牛,自由自在地挥洒,无拘无束地泼墨。用我的多彩之笔,用我的人生体验,去诠释我钟情的牛图腾。
在一篇自述的后记里,尽是牛、牛、牛……你说,我这个人不是牛还会是什么?
2007年11月22日凌晨灯下
2008年1月3日凌晨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