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做,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圆,便构成了人的一生。
记者梦、作家梦、画家梦,人生已圆三大梦。还有什么梦呢?
2006年的一个春夜,我在梦中看到了圣火在北京上空燃烧。梦醒时是凌晨3点半,睡意全无,思绪天马行空。
我是体育战线的一个退役老兵。从1960年跨进体育大门,至今已近半个世纪。在我国举办奥运会,一直是我的梦想。如今梦想已成真,可我已退休多年。每当我看到摆放在书柜里的那个沉甸甸的木匾——“体育工作荣誉奖”,心里总是不安。这是我国颁发给体育工作者的最高奖励。我一介书生,何功之有?虽不能亲身参加北京2008年奥运会,但还可以参与。奥运精神便是重在参与嘛!
我一生爱好书画,多次参与我国体育美展的组织和评奖工作,结交了上百位书画名家。何不利用这个宝贵资源策划一个书画展,既圆自己参与北京奥运的梦想,又为书画界的朋友们搭建一个大平台,以抒发他们的奥运情怀呢!
当黎明来临时,一个美好的策划——“情系2008中国名家书画展”的创意已萌生。
做梦容易圆梦难。把这个创意变成现实,费去了我近一年的宝贵时间。
如今办展览、搞评比,团团伙伙太多,非艺术因素太多,图名图利者太多。我策划的画展,选择画家、风格,皆体现大和谐精神。重画品,重友谊,淡名利。我们申明,原作一律退还画家。创意特别受欢迎,名家、大家都乐意参展。忙,是画家朋友们的共同特点。要找他们实在不易。一忙,就顾不上或淡忘此事,我不得不一家家登门,一次次打电话,提醒、催促。而且,事无巨细,都得亲自“出马”。在当今,诚信已成危机。信得过谁呀?我一个年届70的老汉,有时还有我的老伴作陪,南方北方奔波。有一回,与画家约好,可登门时,他临时有急事外出。我们敲开门,出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冷冷地问:“找谁?”我告诉她约好的。她说:“我父亲不在。”我请她打个电话。她打了,他父亲告诉她,先接待一下,等会儿就回来。她在电话里用土话埋怨父亲,“烦不烦呀!”我能听懂这种土话,深感这孩子太不懂事。我们说:“那我们进屋等他一下……”她居然说:“你们先回旅馆吧!”我们说:“这里离我们下榻的旅店很远”时,她依然冷冷地说:“你们是我父亲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年轻一代礼仪道德的沦丧,令我吃惊。我们只好在她家附近的马路上没有目的地闲逛了近一个钟头,才等到画家回来,取走一幅参展的作品。不过,这种遭遇,也就这一次。
可以说,找了50多人,感动了50多次。
我的老师崔子范,往年12月之前就会从山东老家回京,可这回却拖到春节后才回京。我打过几个电话,他的夫人李宜绚都说:“老崔还没有回来呢!”真急死人了。他一回京,我就登门看望他,催他的画稿。崔老说:“给我5天时间,我画一幅。”第2天下午,李宜绚来电话告诉我:“老崔昨天中午就没有睡觉,今天一大早就起床,老想着画那幅画,我担心他太累……”是啊,一位93岁的老人,累着可不得了。到了第5天,崔老叫夫人来电话,让我去取画。见面时,崔老欣慰地笑道:“按时交稿了……”满树的花,满树的鸟,色彩艳丽而厚重,笔墨老到而又童趣满纸。画上题了一句语意深长的古诗,“绝胜春色满京都”。上款写着苍老的八个字,“迎奥运二00八年”。洋溢着激情,充满了深情。
刘勃舒是徐悲鸿画马的传人,从中国美协和中国画研究院领导岗位退休后,极少参加社会上的展览,但听说我这个老友张罗此事,便从自己珍藏的作品中为我挑选出一幅《奔马》。画面上的8匹骏马奋勇奔腾,凸现着活力和生命。对联“同住地球村,共唱和谐歌”,是我们去取稿时即兴书写的。他一下子裁了10多张宣纸,我说:“裁得太多了。”他说:“纸有的是,字一定要写好。”谁知写了10来张纸,仍不满意。又裁了几张,写了几张,才收笔。一丝不苟的精神,真让人感动。
徐希是位当红画家。他去美国定居之前,我们常来往。我曾为他出版过一本挂历。画都是我们俩一起挑选敲定的。这本在北京亚运会年出版的挂历反响很大。这是我们友谊的结晶。他从美国回国居住时,我们常在一起聊天谈艺。他的山水、花鸟,在传统技艺中融进西画成分,雅俗共赏,在国内外都深受欢迎。他重情义,老友找他,是没有不答应的。他从藏品中找出一幅山水精品参展。
张立辰的字,在中国画家中是算好的。我们去取画时,已是晚上9时。他说,对联到画室去写。写一张,丢一张,一口气写了几十张,仍然不想放下笔。我一看表,他都写了近3个钟头了。他夫人说:“画画都可以画两三幅了。你们真把立辰给难住了……”其实,好多张字都写得很有味道的,但他自己总不满意。
范曾是最后一个找的。人们都说,找他最难。一是名气太大,二是找的人太多。不过,我认定他会热心此事。我们已经是30年的老朋友了。他在体育界有很多朋友。这些朋友手里都有他的书画珍品。我国办首届体育美展时,他以一幅艺术精品《师古人亦师造化》参展,获得过荣誉奖。我主持的《体育报》创刊30周年时,他也赠送过一幅《狡童门齿落,知是踢球归》佳作致贺。上个世纪80年代末,他客居巴黎时,我们有书信来往。他曾托出访巴黎的万伯翱给我带来一首诗。
长啸犹慷慨,
听八表宫商。
谁唤醒三千世界,
蛰居漫凄惶。
想群山碧翠,
待勾留一叶春光。
壬申年十翼范曾自题
上款为“鲁光兄惠藏”。
此诗,透出范曾在异国他乡的孤寂和苦闷,反映出他思乡思国之情切。
我曾去信,“你是画家,留给人世间的是艺术。少说话,多画画。我有一本册页,都是朋友们画的,我把最后一页留给你。”言外之意,他虽客居他国,但我始终把他视为朋友。
范曾回国后,问起这本册页,果然最后一页空白着。他连夜写了一牧牛少年,将此页画就。我去取册页时,他说:“册页不好画。还不如给你画幅大画呢!”之后,他真的送我一幅四尺整宣的大画。画了一位高士,题款中引了我的两句诗,“百鸟齐鸣邀好友,群贤浩唱拂苍穹。”他说:“这位高士的形象中,有我也有你。”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造型,弥足珍贵。他还为我的一幅牛画题过字,“犟牛亦有情,低头思故乡。”他说:“这也是我在巴黎时的心境。”
今年3月中旬,我去电话,是南莉接的。她说,“你随时来好了。”下午4时,我如约去范宅。
说明来意,果不然,范曾站起身,先写就一副对联,“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强靡耻后弱待居先”。
“再找一幅画吧!”我说。
“即兴画一幅不好吗?”他边说边做了一个踢球的动作。
也就半个多钟头,他画就了一个脚蹬老虎鞋的踢倒勾球的少年,并即兴题跋,“中国足球岂可悲观,岁丁亥范曾写”。在着色时,他说,“再加几个字如何?”说着就在写字后头,加了“未来足球先生”。这6个字,把此画的内涵点透了,充分反映出画家寄希望于未来的信念。
刘大为作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的领导,忙是不必说的。但他为人爽直,当我在中国美术馆参加何水法画展邂逅他时,他一口答应参展,并把对联内容记录了下来。心是诚的。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手机总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我几乎准备放弃他了。春节前夕,中国美协在人民大会堂有一个例行的联欢会。他又是讲话,又是见老朋友,忙得不可开交。这天晚上,我有点不舒服,头有些晕。本欲早退回家休息,但心里还惦着大为的那件作品。我插空挤过去,提醒他参展的事,我说:“只缺你的展品了……”他倒痛快,“明天上班到办公室拿。”次日,在他的办公室,他先是挑了一幅4平方尺的画,问我:“这幅行吗?”我说:“你认为行就可以。”他看了看参展名单说,“这个展览组织起来难度大,不容易……”他又进里屋找出一张6尺整纸的《马球图》,“还是这幅吧!”然后,又到会议室写了对联。顺便为我写了一张字,“鲁光写意画”。
参展画家中有一位是我老家的老朋友,姓沈,名高仁,以画虎名世。李可染、华君武、刘勃舒都赞赏他的虎画。但他却谦逊地说:“鲁大哥,我参展不够资格吧?”我说:“沈老虎,你够格的。”他来神了,一个闷热的夏天,画了四五张巨幅五虎图。有一天,他与儿子来我在老家的山居,用麻袋扛来其中自己比较满意的一幅,摊开来足足有二三十平方米。此画装裱困难,展出更困难。他自己动摇了,说:“印到画册里,5只虎便会成5只猫……”他把自己珍藏着舍不得买的一幅6尺整纸的《雄风图》奉献了出来。
动人、感人的故事几乎每位参展画家都有。我便不一一描述了。我的至交老友中,个别的因忙而面露难色,我只好“割爱”。但有一个人没有参展,却成了此展的一大遗憾。此公叫李世南,在上个世纪80年代,曾与周思聪、石虎一起,是致力革新变法的3位中国人物画家。他追寻先祖唐太宗李世民从浙江去长安落户,拜师石鲁,以写意人物名世。我们的友谊始于长安,延续至武汉、深圳和北京……我不仅珍藏着他各个时期的画作,更珍藏着他的几封表述艺术观念的信函。他曾累倒画室,差点偏瘫。1995年12月13日他寄来了一封千字长信。
“今年我的身体有明显的恢复,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就是腿脚还不灵便,依旧吃药、按摩、锻炼,定期去医院检查,以防后患。特别是精神状态,几乎恢复如初。我的习惯是清晨躺在床上思维最活跃,现在每天几乎都处于创作的冲动状态之中,各种各样的构想如潮水般涌来,层出不穷,奇奇怪怪,我意识到这是身体恢复的一种征兆。因此今年我暂时把忆石鲁的文稿放置起来,趁热打铁先画画。现在有三组系列在断断续续的创作中,从其容量及气魄来看,都不比以前的作品逊色。”
“初到深圳那两年,陌生的环境,使我完全陷于迷茫之中,不知道该画什么,又不想再重复过去,简直是六神无主,十分苦恼,创作几乎停止了两年。没想到这场大病毁了我的健康,却拯救了我的艺术生命。当我从生死之门里苏醒过来,我竟换了一个人,心境突然开朗,而创作的主题也变得清晰起来,那就是表现对命运的抗争,高扬生命的主题。其实,这主题在我的创作中是一贯的,只不过暂时迷失了几年,现在重又在我的作品中奏响。这不能不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何其有幸!”
“我一直在想,深圳不是我这种‘遗老’久待之地。我的脾气、习性、生活方式、个性都不适合此地,也没有必要去适应深圳。等退休之后,找一块适合我呆的地方去安安静静地画画。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别无他求。”
我曾称他为“画坛苦行僧”。他漂泊到河南,最后落脚北京。
当我拨通他北京画室的电话时,他的女儿说:“爸爸在绍兴老家呢!”
2006年秋天,我在杭州给他打电话,得知他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在绍兴疗养。我与夫人从杭州花店里挑了一束白紫色的很有品位的鲜花,专程驱车到绍兴看望他。字写不了,画都在北京放着。约好回京后,再找他。为了让他养好病,我一直不找他。待到开展前打电话给他时,他已全家回深圳过年去了。他在电话中说,“我们在途中,怎么办呢?北京画室没有人……”
怎么办呢?只好留一大遗憾。
但这不是疏忽,而是我这个人太照顾朋友,总是为朋友着想。人生谁能无遗憾。有遗憾才有思念。这便是为什么对一个未能参展的画家朋友写了这么多的一个理由。
画展是很成功的。4月18日,当画展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开幕时,出席者有300人之多。翟泰丰、何振梁、刘勃舒、何韵兰、徐希、李延声、谢志高、杨明义、古干、南溪、王富洲、庄则栋、严阵、齐白石的裱画师刘金涛等书画界名流,还有来自内蒙、金华、常州、镇江、贵阳、泉州、合肥、沧州等全国各地的省市长书画家、艺术家连缉、阎寿根、杨守春、虞振新、王明龙、黑卫平、何锦龙、厉德才、葛义栋,挤满了文学馆一楼大厅。首都的新闻传媒、国门网站等十多家网站,都报道了画展消息。所有新闻中,几乎都有一句,“本次书画展策展人是作家、画家鲁光先生……”
我与市长书画艺术中心的同事王长升兄站在主席台上,我百感交集地说:“我一个退休人员,手中无权,囊中无钱,拿什么办这个画展呢?靠的是奥运情结,靠的是人缘。”我侧身望望站在一旁的来自故里永康和东阳的领导和亲朋好友吴康良、周侃、胡积合、徐爱萍、袁梅君等,“有了先富起来的家乡人,我的腰杆子才硬了起来。”我又望望站在一旁的开幕式主持人、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副馆长李荣胜,说,“有了中国现代文学馆的陈建功、李荣胜、王治训他们的无私支持,我的梦才能圆……”我在会场上,感叹道,“真是金钱诚可贵,情义价更高啊!”
如今的人们对饭局已不那么感兴趣,或者说,有些畏惧。开幕那天中午,我们准备了3桌,估计已绰绰有余。谁料到留下来的客人坐满了8桌。迟迟不能开吃,客人们聚旧聊天倒也无所谓,荣胜却坐不住了。他私下里对我说:“在文学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场面。不过,这是件好事,说明你人缘好,朋友多……”
是啊,没有朋友的日子,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我曾在《随缘笔记》的自序中写过一段话,“闲空下来的时候,常思索一个问题:此生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金钱?刚刚购买下来的‘福利房’?数以百万计的文学作品?朝涂夕抹而成的千百幅绘画?不是!统统不是!此生最大、最宝贵的财富是朋友,是与朋友们结下的深深的情谊。”
朋友是什么?“朋友是人生的一种荣华,是远隔万水千山却时时惦念的老家,是忍不住常常想拨打的号码,是悠闲时最想喝的那杯清茶,是忙碌时也深深装在心中的那种牵挂……”这是一位朋友发给我的手机短信,我非常认同它。
4月18日,白天刚撤展,晚间便登车去湛江。我的老朋友黄嘉祥将军邀请我与夫人、王鼎华与夫人两对夫妇南行去湛江、海南游览观光。我们游了湛江、海口、兴隆、植物园、三亚、亚龙湾、南山寺、猴岛,还乘飞机去了西沙群岛。西沙,是我久已向往的地方。在西沙将军林区,我们种植了椰子树,以作西沙行的永久纪念。望着深蓝的海水,又圆了一个西沙梦!
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有梦。有梦便会有梦想。有梦想,就会有希望。
只要梦不停止,生命就不会止息。我将继续梦下去,并且一个梦一个梦地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