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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平平常常盼金婚
2013-07-15    浏览(509)    作者:鲁光    来源:鲁光 官方网站

造山居时,她反对。她说:“北京条件不错了,到老了还回老家造房子……”聊到凌晨,还谈不拢。

“不造了,我们睡觉吧!”我暂时妥协。

清晨四五点钟,我便起床,一个人上山,去看那方塘、那方山地。连续三天都如此。她对别人说:“这头牛,拉不回去了。”她先回了北京。我一个人留下来,忙造房子的事。

当山居落成之后,她第一次自京城来故里时,望着这座造型别致、古朴美观的建筑,笑道:“你是有福之人!”

我们每年都来山居居住,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在山居度过。

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40余年。

43年前,我在这个世界上寻觅过钟情的女孩。少年时,在村里有过朦胧的“初恋”。在上海外语学院时,一位同桌的她对我有过意思。她回复追求者的信,均由我起草,她自己抄复。有一回,同济的一位学子向她求爱,“请把心的钥匙交给我。”我起草时,写了一句“心的钥匙有一把,可惜已经给了别人”。当我从外语学院转学去华东师大的一个夜晚,我们在校园里散步,她婉转地表达了对我的爱,“人家都说我们挺好的……”我却王顾左右而言它。我的乡人们告诫我,上海姑娘养不起,千万不能找。一种狭隘的偏见,把这位同桌的她拒之门外。到了京城,介绍过的姑娘也有,但我的立身理念——先事业后婚姻,把自己的感情封锁了起来。直到遇到她——我现在的妻子曹爱贞,我们才“一见钟情”。婚姻是有缘份的。俗话说,五百年前定姻缘。没缘份是走不到一块儿的。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她。她本来说,一不找南方人,二不找记者。可我这两条都占了。她只好说:“一时糊涂,看花了眼。”我却说:“嫁给我,是你的幸运。”
1964年10月8日,我们从街道办事处领到结婚证。一个28岁,一个26岁。

结婚时,我是个真正的“穷书生”,除去每月56元工资,就一无所有。枕头,是书。我一直以书作枕。被子倒还新,那是1961年从上海调到京城时,上海市体委一位同事见我的被子千疮百孔太破旧了,从家里抱来这床棉被,赠送给我。

结婚前,她说:“你得买一对枕头,添床被子!总不能让我跟你一样拿书当枕头呀!……”

我照她的话做了。买了这些日用品,囊中已是空空。她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台牡丹牌收音机。见我手上空空,又为我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她说:“当记者的经常外出,没有表多不方便呀!”

婚礼在我们报社二楼会议室举行。简朴又热闹。桌上放着一些糖果,主持婚礼的是一位山西人,程序是老一套,一会儿让讲恋爱经过,一会儿让唱歌。我最怵唱歌,几乎没有一支歌能从头唱到尾,而且边唱边走调。用同事们的话说,“从大洋此岸跑到大洋彼岸……”

为了对付婚礼上的唱歌节目,不知费了多少心计。我与傅作义的独生子傅瑞元同住一间宿舍,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是我们的“光棍司令”。平日里,话语不多,但意想不到为我出此高招。他说:“你就大胆地唱,唱一句走调,便换支歌,边唱边换,直到人们听烦了为止。”

在婚礼中,人们一拉我唱,我便唱,唱走调了便换歌。果不其然,人们笑过一阵,也就放我一马了。轮到拉我妻子唱歌时,我主动把活揽过来,“我替她唱……”自然,一唱又走调……就这样把“难关”闯过来了。

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婚礼,在我们单位,我们是最后一个。

她在北京妇产医院上班。上夜班时,回来很晚。从妇产医院出来,有8路公共汽车,终点站便是北京体育馆路。我们的新居在龙潭西湖边上,到8路汽车站有几百米远,还要走一条很长很暗的胡同。她常常搭乘末班车回来。我总是烧好一点什么吃的,然后骑上车,去车站等候她。怕她早到,我总提前赶到车站。一辆汽车到站,人下空了,没有她。等第二辆汽车到站,人又走空了,还没有她。开始担心了,会不会赶不上车……真是望眼欲穿。两眼紧盯着黑乎乎的前方,耳朵也竖了起来,使劲谛听,捕捉汽车的声响。她下车了,其实还有一辆末班车未到呢!等人,真让人焦急。

龙潭湖宿舍拆迁,我们搬到幸福大街一间老虎尾巴房里暂住。房间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小桌子。好在那个年代,我们也没有别的家具。连上厕所,都得敲开隔壁家的门,实在不便。但她没有埋怨。

1965年春天,我出差回来,感觉她有些变化。养了多年的那两条长长的发辫不见了。问她,她说:“剪掉了。”桌子上放着一些让人一看便牙齿发酸的果子。我惊喜地想到,她怀孕了。

1966年1月10日,她医院的同事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恭喜你,你当爸爸了!”停了一会儿,“生了一个女儿。”

大女儿徐琪在“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来临前夕降临人间。

我母亲从老家赶来北京照顾。她住惯乡村,在城市里一切都不适应。大女儿刚满56天,我们就将她送回老家。回北京时,她3岁了。她倒背双手,弓着腰,说:“老实交代!”她把农村干部挨斗的样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说一口家乡话,老悄声地对我说:“我真冤,妈妈不会讲话(家乡话)。”过不了多久,她自己也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把家乡土话忘得一干二净。她上幼儿园时,没哭没闹,从小这孩子就生性好强。每次接回家,吃饭前,她命令我们全家起立,说:“先向毛主席晚汇报再吃饭。”有什么法子呢,我们只好跟着她站立,向毛主席鞠躬。

好景不长,1969年秋天,我便下放去山西屯留,把妻子和幼小的女儿留在了京城。

“1969年初冬,你们刚走那年,为了集中供暖,搬了一回家。我下班回来,院子里整栋楼搬空了,只剩下我们一家。怎么办呢?又冷又黑。我只好找你们单位留守的一位姓潘的女同志。她给我找来平板车,把被子、日用品,拉到另一个楼里去。我常常带着徐琪去医院上班。天未亮,徐琪醒了,对我说:‘妈,快起床,不要迟到……’三岁的孩子,就懂事了。”

在山居的庭院里,我们坐在竹椅上,望着青山绿水,回忆着那些逝去的辛酸往事。

患难与共,我们熬过了人生的艰难岁月。

1972年夏天,我们又有了第二个女儿。

两个人的工资加到一块儿,也就百把元钱。老家还要接济,手头十分拮据。但她却把生活安排得头头是道,不缺吃,不缺穿,一位会持家的贤惠女人!

她待人真诚实在。有一回,我的一位大学同窗从云南来京,时近傍晚,家里什么菜也没有了。外面商店已关门,买不到菜肴。同窗老友嘛,不讲究,我们坐在小餐桌旁,就着一点点剩菜,一杯接着一杯干喝着酒。她下班回来了,一个劲地责备我,马上动手炒了几个鸡蛋,炸了一盘花生米。有些年,怕冬天缺菜,夏天便多买些西红柿,自己做罐头。老友沙叶新至今还记得到我家吃西红柿面的事。前两年,老同学聚会,沙叶新一见她,就说:“你做的西红柿面真好吃呀!”

在医院工作稳定,两点一线,家——医院,医院——家。在家里,养孩子,下厨房。除了随医疗队下乡,一生基本如此。而我是满世界跑,有些年,家成了客栈。内心很愧疚,我对她说:“退休后,我要做三件事。一,我下厨房。二,陪你逛商店。三,陪你出去玩,我当导游,当摄影师。”

至今,只做到陪她玩这一条。厨房,她还下。她做的饭菜,最合我和女儿们的口味。商店,她不爱逛。玩嘛,国内去了一些地方。我想陪她去国外旅游,她不感兴趣。

相对来说,山居的生活比京城清静许多。这里是真正的两人世界。用她的话说,被“软禁”了。我说,山下便是弟弟家,可以去走走呀!五里外便是派溪镇,也可以去逛逛呀!她说,沿途那么多狗,一只叫,七八只叫,前后左右围上来,太吓人了。当今社会贫富差距太大,来故里打工者太多,像我们两头门村,外来人口差不多已占一半。故乡的富,这些外来打工者是立大功的,但也混杂一些偷盗者,据派出所的人说,没有几家没有被偷盗过。老百姓为防盗,便养狗,从土狗到牧羊犬、藏獒,什么品种的狗都有。一位村民说:“我们村都成狗村了。”说实在的,如果我们长年住在山居,也得养只看家狗。狗比报警器还管用呢!

小偷已4次光顾我们的山居。头一回是2002年10月2日夜里,几个小偷在屋里折腾了一夜。山居并无防盗装备。我以为,四周风景如画,如果窗户都装上防盗铁栏杆,太煞风景。我只锁了一道门,里面放着几十幅名画。还锁了一个抽屉。小偷将上锁的门撬烂了,上锁的抽屉撬烂了,名家字画撒了一地。他们是找钱。没有找到钱,便拿走几件值点钱的东西——一台DVD,一个煤气灶,一只高压锅,还有五床新被子。其时,我们在北京,是弟弟第二天发现后打电话告诉我们的。

第二次被盗时,我们外出杭州。回山居时,发现屋里凌乱不堪,小偷又光顾了。信封、名片纸撒了一地。没有一个信封没有拆开看过。楼上楼下检查了一遍,丢失了一台蒙古朋友赠送的望远镜。

第三次小偷光顾时,我们老两口在山居。凌晨1点50分,报警器响了,我们立即起床。不到5分钟,派出所警车已到。他们发现,厨房的一扇窗已洞开,但没有找到小偷的影子。估计,从厨房一进大厅,报警器一响,小偷转身便逃走了。

第四次被偷,就是今年的9月二十几号。据弟妹来电说,敲窗进去的,“偷得很文明”,连玻璃碴都清理掉。偷走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朋友送的几瓶好酒,是肯定不见了。报警器没有发挥作用,不知何故未响。小偷们把探头什么的都一股脑儿捎走了。

弟妹们又重新安装了防盗器。还有第5次、第6次破窗而入吗?难说。我们也想通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故里警方为了我们的安全,帮我们监控,至少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在山居,我总有干不完的事。画画、写作、会友。而她呢?她每天清扫厅堂,做三餐简便的饭菜,其他空闲时间就无事可做了。有时,她自己一个人下跳棋。我过意不去,便常和她下几盘。起先我总是输,到后来便各有胜负了。有几回,我连输几盘。有几回,她输得很惨。她吓唬我说,“再输,我不做饭了。”她赢回去了。是凭真本事赢的。可我却说是让她的。下着玩,也计较输赢。小小跳棋,千变万化,点缀着我们晚年的生活。屋外有水塘,其实也可以钓钓鱼。出门便是山,其实也可以爬爬山。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望望山,看看水,回忆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生活是平淡清闲的,但又是充实有趣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庭、事业,可以不用我们操心,但我们总是想不开,有操不完的心。这便叫可怜天下父母心。操劳了一生,奋斗了一生,回归两人世界,身体尚可,朋友很多,口袋里有点余钱。应该说,眼下是我们的“黄金时期”。

应该结婚时赠送的戒指、项链,近些年都补送了。

我们掐着手指头算过,离50年金婚,还有7年时间。等到金婚到来时,我们得好好庆贺一番。妻子很务实地说:“别太美,生死是由你说了算的?俗话说,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我们活到那天没有问题。”我是乐天派。人生都难免一死,管它呢,过好眼下每一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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