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上个世纪80年代,家乡人到北京找我,向赵朴初先生求写“胡公祠”,使我萌生了在方岩刻石的念头。我在京城内外结识了那么多的名家大家,何不请他们动动笔,为方岩留些墨宝,为故里添一道文化风景呢?可故里的朋友们惋惜道:“方岩山是丹霞地貌,石质松软,不适合石刻。”
真是一大遗憾呀!
上个世纪末,我退休之后,在故里公婆山下造了一座山居。刻石的欲念又萌生了。
我和弟妹、侄子们到一条条山溪里去寻找大石头。在门口千年古樟下、在泉水池边都摆上了捡回来的鹅卵石。我想将范曾等友人题写的字刻上去。苦于一时找不着刻鹅卵石的石匠艺人。
一位拉沙子的山民说:“我们山里有一个石匠会刻字。”
石匠来了,还带来几件石刻照片。不过刻的全是花岗岩片。
“会刻鹅卵石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他说:“没有刻过,可以试试。满意了,你再用我。”
石匠叫应业康,舟山台门人,50多岁,精瘦、结实,为人坦诚、厚道。他从14岁起就跟石头打交道,是位颇有些名气的老石匠。
他的鹅卵石刻处女作“五峰山居”、“野泉”,保存了书家的书韵和飞白细节。范曾看了石刻后,说:“手艺不错,字不走样。”
一个新的念头油然而生。不妨再找一二十块鹅卵石,将此生珍藏的师友们送我的书法墨迹刻上去,给方岩景区留一份厚重的文化财富。圆一个方岩石刻梦,也算一个游子给养育他的故里一份回报。
如今,方岩附近的山溪里已寻不到大石头了。我与弟弟、妻子一起去寻找过,溪滩被承包,大小石头都粉碎加工成建筑材料。友人们从江西运来20来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散放在五峰山居的庭院里。形状各异,最沉的重数千斤。我立马想到老石匠,把他从山里接来。老石匠听说要刻这么多名家大家的书法作品,心情也很激动。
我专程回北京,翻箱倒柜找出了书画宝藏。从赵朴初赠我的诗词中选出“古松流水”4个字。从李苦禅画语录中选出8个字,“无法之法乃为至法”。选出吾师子范先生的赠语10个字,“思飘云物外,诗入画图中”。选了李可染先生的“师牛”两字。从华君武送我之画的题词“鲁光文画如龙腾飞”中,选出“如龙”两字。从董寿平送我的条幅中选出“飞花”两字。周韶华、刘勃舒、刘大为、吴山明、王涛等老友闻听此事,即兴挥毫,分别写了“山海”、“归真”、“竹园”、“观自在”、“鸟屋”。作家、校友赵丽宏在十大作家游方岩时,在山居写了“结庐”两字相赠。
这区区10多块石刻,怎容得下吾师吾友诸多墨宝呢?我挑出一块灰黑色的坚硬巨石,刻写吾师吾友70人的签名和印章。其实,再有一块、二块、三块巨石,依然容不下我的众多师友们的墨迹。遗漏多多!遗憾,是永远的。刻在石头上的每一个名字,丰子恺、艾青、李苦禅、崔子范、刘勃舒、范曾、荣高棠、袁伟民、何振梁、庄则栋、郭小川……都与我有难忘的交往,写出来是厚厚的一本书。
从2006年5月1日开始,庭院里从清晨到黄昏,叮叮叮叮的敲锤声不绝于耳。我一个人独住山居,每天与石匠为伴,看他刻石。历时40余天,打坏了180余根乌金钢凿,壮丽的景观出现了!16块鹅卵石形成了石刻群景观。尤其是那块汇集了70余人名章于一炉的巨大石头,绿字、红印,字体千姿万态,真是壮美之极!我夫人说:“可以申报吉尼斯纪录了!”此话不假,当今国内再有如此第二石吗?我用左书题写了“师友石”三个字,请石匠刻到石头的顶部,以资纪念。
石头上的绿字和红章,是我亲手喷染的。一般喷染三遍,使字和印与颜色融为一体,既鲜亮又沉着。
只有立在门口里边的一块丑石空闲着,凸凸凹凹不平坦,但可容下两个字。我用左书写下“乡思”两个字。石匠将它深深地刻到此石上。这山居、这石刻,无不寓寄着我的乡思。让浓浓的乡思,永久地留在人间。
老石匠欣慰地说:“刻这么多名人书法,是头一回,可能也没有第二回了。我将我最好的手艺留在这些石刻上了。”他坦诚地告诉我:“你头一次找我刻石时,我想不通,这么贵重的字,应刻在平平整整的花岗岩上,刻在鹅卵石上太可惜了。如今,我才明白,这些墨宝就应刻在这些天然的石头上,那才有韵味、有价值呢!”
鹅卵石,经历了千百年风雨的吹打,磨掉了一切多余的棱棱角角,凸现出石头的本质。书法苍劲古拙,纵横自然,加上老石匠娴熟而又古朴的刀法,这些刻石顿时变成价值连城的艺术瑰宝。庭院有了厚实的人文景观。
在山居庭院漫步,花解语,石传情。抬头便是公婆岩,一公一婆和谐相处,已有千年万载。
我深深地陶醉了,陶醉在故乡的山水人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