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山居是有魅力的,造访的客人来自四面八方,常常是门庭若市。
山居在建时,2000年秋天,张彩珍和她的秘书便从宁波开会的酒店,驱车4个多钟头,来山居看望我。她是国家体委的“一枝笔”,是荣高棠、李梦华主政时的“高参”。我担任《体育报》社长、总编时,她是国家体委副主任,主管宣传工作,是我的顶头上司。她性格开朗,为人大方随和,极少女人的小肚鸡肠。有不同意见,可以与她争论。与她共事,不需要处处提防。一般来说,文人相轻,她却是文人相近。这是可视为朋友的一位上司。
在参观山居时,她的秘书悄声对我说:“怕你下来闲着,主任想在北京给你找点事做呢!”市委书记楼国华是她不久前结识的熟人。她退休后,担任我国女部长软网球队队长。在我的张罗下,楼国华率领永康的企业家们与女部长软网球队搞过一次联谊活动。吴仪、彭佩云、何鲁丽和20多位女部长,出席了这次活动。楼国华在五峰书院的洞府里设宴款待她。
“鲁光人缘好,一座山居造起来了。”楼国华说。
“没有你楼书记的尚方宝剑——‘特事特办’,怎么造得起来呢!”我说。
“如果人缘不好,我说了也办不成。”楼国华说。
白天看了山居,是夜又见我与书记的谈话和交往,彩珍对我说:“我看,你比我们过得都好。”
我的另一位上级,原国际奥委会副主席、国家体委副主任何振梁偕夫人梁丽娟,在北京奥运会倒计时的日子里,来山居看望我。上个世纪80年代,我刚去《体育报》上任,他便安排我随他出访东欧和西欧。从捷克斯洛伐克到苏联到西德,我们朝夕相处了半个月。他可称“职业外交家”。他当过周恩来总理的法文翻译,在国家体委主管外事工作。从国际奥委会委员到第一副主席,一直在国际体育组织里担任要职,为北京申办奥运会呕心沥血,是公认的“申办”功臣。他外语好,我都弄不清他精通几国文字。在苏联时,大使馆三秘当翻译,有几处译得不准,何振梁一一指了出来。那位三秘私下对我说,“给你们老何当翻译太难了。他不是学俄语的,可我翻译错了,他能听出来。”他特注重外交礼仪。与我们一道出访的一位地方体委主任深有体会。吃饭出声响,衣袖不干净……他都随时提醒。那位主任紧张得坐立不安,吃饭不敢动刀叉。我曾对老何说,他太紧张了,吃不饱睡不好。老何说,“是不是我太过严格了?”我当着那位地方主任的面,调侃道,“有几人能经过国际奥委会副主席的外事培训呀!”大家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
老何对艺术的兴趣很浓。在出访时,别人午休了,他找我说:“我们去看艺术馆。”我们一起看过好几个艺术馆。在看毕加索的一位从事建筑的友人的画展时,我出来好半天了,他还在里面细细地欣赏。我在北京的个展,他都去观看了。前不久,我筹办情系2008中国名家书画展,他欣然出任顾问。我们是艺术上的知音。
他看到我山居的大画室,满墙壁挂着绘画作品,为我在艺术创作上的收获而高兴。
我请他们老两口到金竹降吃农家饭。我说:“老何,你吃遍世界的西餐,今日品尝一下我们老家的土菜。”
汽车盘山而上,钻过山洞,到了小山村。他一连喝了3小碗土鸡汤,直说好吃。我说:“喜欢吃我们老家的土菜,随时来。我的邀请是终生有效的。尽管你工资比我高,但我包来往旅费。”我们的笑声,回荡在雨中的山寨。
我与这两位“顶头上司”,没有恩恩怨怨,即使是昔日官场的拘谨,今日也被山风吹刮跑了,留下的只有深深的友情。
世界冠军邱钟惠、庄则栋应邀到东阳市参加老年体协的庆祝活动,得知我在老家,就专程来山居造访。乡亲们闻讯赶来,与他们留下许多珍贵的合影。
这是一个夏日的清晨,邻居老妪打来电话,说是一位以色列女孩想进院拍几张照片。我打开大门,那长得水灵灵的金发姑娘说:“我是意大利人,在西安外语学院留学。”同来的是一位台湾小伙子。
我在大樟树树阴下,放了几张竹椅子,泡上一壶茶,坐着聊天。她看见屋里有画,说:“能否进去欣赏一下?”他们进屋里,见到旧木窗,见到樟木根茶案,见到水墨画,不想离开了。从清晨到晚上八九点钟,都在看这些东方的艺术,聊东方的艺术。要不是她的同伴驱车上山来接,说不准会这么聊到黎明。
我访问台湾时,问过一位出租车司机:“你赞成统一吗?”他回答:“我们都是同祖同宗的中国人。但统一了,大陆人都来台湾,台湾会变穷的。”意思是,大陆太贫穷。
我对来访的台湾小伙子说:“没有想到吧,在大陆山沟里还有这么有品味的建筑?”台湾小伙子说:“大陆富得快,我们家就跟大陆做生意。”
我大妹的一个亲戚在台湾行政院新闻局供职,今年回乡上坟时,到山居来拜访我。那天雷声隆隆,大雨滂沱,公婆山隐在乌云中。她到三楼阳台时,天放晴,公婆岩从云雾中露脸,那景色把她震慑了。她说,“在台湾,我没有见过画家有这么好的地方。”我去过台湾的外双溪,说:“张大千的画室不错吧!”她摇摇头,说:“不如你这里。”我想,未必真是如此。也许是公婆山的瞬间的变幻,把她给迷住了。
我在上海外语学院读书时的同窗好友温文焕夫妇买不到卧铺,居然从北京坐硬座来我老家,一住便是20余日。老温爱游泳,天天下屋前山塘漫游。夫人有晨练习惯,闻鸡起舞,每天站在古樟下施展拳术。
我在出版社时的同事范承玲偕丈夫和公子,从上海驱车5个多钟头,来山居看我。老乡们闻悉有北京来客,便上山采撷杜鹃花、金银花和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花,把10来个花瓶插满。小范一进客厅,满屋清香,不禁欢叫起来。“穷山僻壤,没有别的招待,只好用这些山花野花欢迎你们。”我不无幽默又很真诚地说。以至几年后,当我和夫人应邀去她老家贵阳游览时,她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她人在北京,说:“你们到站时,我妹妹在出口处等你们。”到了贵阳,我在人群中寻找她妹妹。她说,妹妹比她小一号。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惊奇,怎么姐妹俩长得这么像呢?她迎过来了,我几乎惊呆了,她不是在北京吗,怎么来车站接我们呢?原来,她是当天下午从北京飞回贵阳来的。
“给你们一个惊喜吧?”她有几分调皮地说。
她陪我们去了几个地方。印象最深的是去一个高山牧场。成千上百头的牛,散落大草甸。我画牛,遇到牛群是喜出望外,不停地拍照、写生。她给我与牛拍了一张合影,笑道:“你归队了。”
属牛的人,站在牛群中,可不归队了!我将云贵高原拍摄的牛照带回山居,以水墨写牛之印象,不知有多少“水墨牛”从山居走向人间。
她喜欢山居,喜欢山居傍依的公婆山,喜欢山脚那些泥墙黑瓦的土屋,当然还有那满山野的花朵。临走时,她说:“这次太匆忙。我还会来的,住上一些天,好好品味这山野风光。”
我国驻新加坡大使张九恒偕夫人来访,是我未曾想到的。有一天,省外办女主任打来电话,说:“外交部安排大使去山居,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我们不了解。”我告诉她:“本人是中共党员,政治可靠,其他你就问大使吧!”当然,这是像我们这类退休人员的调侃。
张九恒大使捧出一本大8开的精美画册《华夏情》送给我。这本画册集中展示了我国驻新加坡大使馆雄浑、精美建筑和挂在使馆各处的名家书画。九恒兄说:“你为使馆画的那幅《师牛图》,已精裱挂在中式宴会厅的那面大墙上。”
我当众挥毫,为大使夫妇作大写意牛画一幅,以了却狮城未了的一桩心愿。
范曾来访时,见到他的手书“五峰山居”、“野泉”、“野渡”都刻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对石匠的手艺赞不绝口。这山石,这古树,这野泉,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回北京后,他不止一次地说:“哪天有空,再去公婆岩,在山居住上十天半月,不干别的,吟诗聊天。”
造山居前,何韵兰陪我察看过风水。她说:“好地方,一定要造。”回北京,又专门给我妻子打电话,说应该造。2001年,刘勃舒、何韵兰来访时,我有事回京未能接待。下回来了,一定好好请他们住上一些日子,品茶、聊天,把失去的都弥补上。
周韶华从义乌动身来山居时,对同行的小毕说:“走,到鲁光的山居呼吸新鲜空气去。”
他来山居时,正好我为澳门画展准备的60幅原作皆在。他一幅一幅过了目。是夜,他在寓居的义乌酒店有感而发写下了千字文《从文人画走进现代中国画》。在国人中,他第一次从理论上对我的绘画传承、绘画语言转换、艺术创新等作出有见地的评价。
在离开山居时,他说:“我们交换一幅画吧!”
“你要我的哪一幅?”我问。
“红烛《生命》。”他说。
过不了几日,我携红烛一幅,去义乌送给他。他看看小毕说:“还要一幅,挂上海家里。”几个月之后,他从中国美术馆给我打来电话:“我给你带画来了。”这是一幅西部风情山水画,抒情、豪气,我很喜欢。
今年10月中旬,我回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母校去参加入学50周年联谊活动。顺道去苏州看望了两位老友——杭鸣时和丁薇。他们是鲁迅美术学院的教授,以粉笔画著称全国。他们的唯一儿子杭大播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高才生,留校任教不久,便得血癌死去。老年丧子,人生之大不幸。他们移居苏州,竭力走出悲伤。我请他们到山居小住。我们一起去山里吃土菜,夜夜品茶聊天。我想以友情温暖他们悲凉的心。其实,这是一个老人对另两个老人的关怀和情爱。
来敲山居门者,常有故里的平常百姓。
有一回,我刚打开大门,一位年逾八旬的白发老翁问:“鲁光先生住这儿吗?”
“我就是鲁光,请问老先生有何事找我?”我打量来人,这么说。
老人叫程赞杏,是邻村的一位老铁匠。他递给我一本自编自印的诗稿,“这是我用这只打铁的手写的律诗,请鲁光先生指教。”
当时,我有急事去市里,就将诗稿先送回屋。待我从城里回来,翻阅诗稿,我惊呆了。
一个从16岁就出门打铁,到70多岁退休的铁匠,就凭前些年别人送他的一本《古诗入门》,写了数百首律诗,而且写得这么高雅、这么有韵味。
我反复吟诵他写我屋前这座公婆岩山的律诗,并即兴挥毫把它抄录到宣纸上,又落款钤章,送给了老铁匠。他逢人便说,得到了我的“墨宝”。其实,老铁匠送给我的才称得上“宝”——诗宝。我将老人的诗推荐给市文联主席徐加方。后来,加方将永康四位老人的诗合集出版。
这是一个大雪封山之夜。山居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寂寞。电话响了,故里派出所的一位所长来电,说是他马上上山来陪伴我,与我聊聊天。他从山下徒步上山,谈禁赌、防盗、破案,一直聊天到深夜。
中国美协的几位书记来访过。上海的张桂铭、陈家泠来访过,桂铭还作荷塘一幅相赠。安徽的王涛兄不止一次光临过,一来就想作画。他爱唱歌,有一夜他在山居引吭高歌,歌声飞出山居,在野塘上空,在山谷溪涧回荡,比在封闭的卡拉OK歌厅唱舒坦多了。台湾乡友画家施志刚,年逾80,死去过一回,睁开眼便说,“想回……”叶落归根,这两年年年回来,一次又一次造访山居,“我也想在老家建个屋,把画都从台北搬回来……”
“沈老虎”常被男男女女的朋友们拥到山居作画。兴起时,他直画到深夜才罢休。陈为民、陈穗也常来山居挥毫。朱一虹夫妇时不时来山居寻找艺术感觉……
文友、画友、老板、官员,什么客人都有。我是好客的。不管他们来自何方,来自异国,还是来自本乡,也不分贫富,不分职位高低,更不分年龄大小,来者都是客,一样热情接待。不过,有时客人过分集中,同一天就来了七八批,实在招呼不过来。得罪是不会的,冷待倒有可能。
理解万岁!谅解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