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但实际上,要区别真假,有时还真不容易。
我对老瓷器颇感兴趣,但从不敢轻易下手。北京的潘家园旧货市场开张后,我是常客。摊位上,瓷器琳琅满目,太有诱惑力了。我看了三年之后,终于下手了。有一回,我见一河北中年妇女在卖几件青瓷。她说:“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就这几件。”这时,来了一位50多岁的顾客,蹲下去,拿起瓷器一件一件细瞧后,谈好价,买走了两件。看上去,这是个行家,至少也是瓷器店的店主。我尾随他走出一段路,悄声问他:“真的吗?”他说:“真的没有问题,价格不要超过千元就可。”我折回去,又反反复复端详剩下的几件青瓷,愈看愈喜欢。经过一番砍价,以700元一件达成交易。她用一只麻布口袋把几件青瓷装好。我喜滋滋地拎着收藏品,离她而去。走出不远,见到一位老熟人——瓷器家。我请他过目。老先生拿起一件,仔细察看,说:“仿的。”我心里凉了半截,急忙问:“什么年代仿的?”不等老先生回答,一位摆地摊卖瓷器者笑道:“昨天!”糟了,这是最新仿品。
待我再走过那位河北妇女摊位时,地上又摆出几件与我买下的一模一样的“青瓷”。而且,那位50多岁的买主,又蹲在摊位前端详瓷件。我这才明白,这位是“托”。后来,知道她与他是一家子。
一种受骗的感觉侵袭着我。怪谁呢?还是自己的眼力不济,还有图便宜心理作怪。
我对画的智商稍高一些。从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到过几件真品。两件是李苦禅的写意花鸟小品,毛边纸的,每件100元成交。还有一件是漫画家华君武先生的《大林与小林》。开价3000元,我以50元买到手。我将购得的漫画,送给华君武过目,华老说:“这是我画的,没有问题。”
我为《北京晚报》写了一篇千字文《沙里淘金潘家园》。潘家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假货,但还有百分之几的真货。有眼力者可以淘到金。上当受骗者也大有人在。不过,许多人是知假买假。
我认识一位专门制造启功先生假字者。他对我说,“我来北京,是奔艺术而来的。如今,专造名家假字,沦落为娼……”他说:“我是靠启先生吃饭的。您瞧,早上来时,口袋空空,现在已有六千多元的收入。不过,我不写店名、招牌,启先生很宽容我,我不能太对不起启先生。”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位从政者,从他这里买走几十幅“启功的字”,分送给各地的从政者。一位识货者,将假字送启功过目,说:“启先生,看看伪劣商品吧!”启先生看过后,说:“伪而不劣吧!”
也许,他感恩启先生的宽容,也许已赚足了钱,如今这位造假者,已经写启功的字而署自己的真名真姓。
起先我以为拍卖公司的展品,都会是真迹。后来发现,也不尽然。有一次,荣宝斋拍卖有限公司的一位老总请我看香港人送拍的15幅崔子范的作品。我看大多是伪作。我们一起去崔宅,请崔老过目。
“14幅是伪作。一幅是我早期的作品。”崔先生说。
荣宝斋将这些作品都撤展了,但不久,这些伪作全部出现在另一家大拍卖展场,而且都以高价拍走。呜呼!
我自己也遭到过一次被造假的事。2005年,在北京国际艺术博览会上,有一家画廊的展板上,有一幅仿我之画。我的原作是1997年庆香港回归之作。仿造者技艺很差,用了我的画面,署了林风眠的大名,标价是32万元。此伪作,居然还印在该画廊的独幅宣传品上。当我发现伪作,问画廊值班人员时,得到的回答是,“本画廊所有作品绝对保真。”真弄得人哭笑不得。
范曾的假画,可谓铺天盖地,神州大地,乃至国外,几乎无处不在。范曾对我感叹过:“造我假画者之多,不能说绝后,也当是空前的。”所以,收藏范曾字画者无不胆战心惊。上个世纪80年代,乒乓球世界冠军梁丽珍送来一幅4尺整纸的范曾人物画,请我找范曾补盖一个印章。我给范曾去电话,范曾痛快地答应了。等我展开画幅一看,只见多处铅笔痕。范曾从不打铅笔稿,此画必假无疑。范曾问:“她花多少钱买的?”我告诉他,花一台28英寸彩电换来的。范曾哈哈一笑:“打水漂了。”
在合肥,我见到过一位范曾字画的痴迷者。他手头有一幅范曾的3平方尺的人物画,视如珍宝。说不得假,一说假就动火。他请我过目前,他周围的人先叮嘱我,千万别说假的。但此画只需看上一眼就知是赝品。我说:“百分之七十是假的。”果然,他不死心,反复问我,看准了没有。后来,他陪我去外地。我叫他进一家画店看了看,满墙的范曾字画,其中有几幅与他珍藏的那幅是一模一样的。这时,他才顿足叹道:“假的,真是假的。”
我在义乌见过一位老板,收藏数百幅名作,几乎全是赝品。
他请我去他的藏品馆看画。这是一座三层小楼。进了大门便是客厅,满墙皆是大名家的字画。
“你看看,这些字画怎么样。”老板颇为得意地说。
我细细地浏览了一遍。
“让我说真话吗?”我问老板。
“当然说真话。”老板回答。
“我没有看到一幅真迹。”我的话有些残酷。
老板有些急了,引我上二楼。他说:“我再给你看好东西。”
在二楼客厅,老板搬出了上百幅字画。
先拿出几幅范曾的人物画。
我只瞄了几眼就作了判断。我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他拿出4幅6尺整纸的大画,是崔子范的。
“值多少钱?”老板盯着我问。
“假如是真迹,值几十万。”我说。
“难道也是假货?”老板鼻尖冒汗,急了。
“不光是赝品,而且造假的水平也很蹩脚。”我只好直说。
老板不停地一幅一幅往下翻,关山月、吴作人、李可染、潘天寿、徐悲鸿、刘海粟、李苦禅、傅抱石……全是大名家。翻看了大约一百几十幅,我就未见真迹。
“说真话,有哪些幅是真品?”老板的脸涨红了,还流淌着热汗。
“凡是大名家的,依我看,没有一幅是真迹。高仿的还可以乱真,这些伪作不需要细看,就可以作结论。”我知道,这么说是过分残酷了些,但我又不愿糊弄人家。
“他妈的,我都花了上百万元钱了……”老板叫苦连天,急得直骂娘。
“从哪里弄来的?”我问。
“大多是一位宁波朋友卖给我的。”他说。
我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看来,这不是位真朋友。真应了人们常说的话了,当今世界是朋友骗朋友,熟人骗熟人。
收藏字画,交些学费是难免的。不过像这位老板这样上百万地交学费,实在是太惨了。
后来我多次见过这位老板,他不再跟我说收藏的事了。百年老店荣宝斋去当地展销名家字画时,他去参观了,但一幅也未见他认购。看来,赝品已伤透了他的心。正如俗话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还有一位老板对我说:“我收藏字画上当受骗多了,打水漂打掉的也有几十万元。本来我已发誓再也不买字画,但这两年瘾又上来了,还是经不起名家字画的诱惑啊!”这位老板学聪明了。他不再信赖那些书画掮客,他找有眼力的文化人、行家帮忙。他说:“过去上当受骗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不懂画,二是贪便宜。”眼下他仍然收藏大名家的字画,只要是真迹,是精品,他不惜花大价钱。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当然,他的眼力也练出来了,连相当现代派的作品,他都能欣赏。我的一位北京的现代派画家朋友都吃惊地说:“想不到在你们家乡还遇到这么一位知音。”
由于假字假画太多,有时真字真画反被怀疑了。
一位朋友从黄山收购了范曾兄8件对联。他拿来请我鉴定真伪。从笔法、笔力和气韵各方面看,应该是真品,但数量那么多,会不会有问题?为了慎重起见,我带一联回京,请范曾兄亲自过目。
字一挂出来,旁观者皆持怀疑态度,说,“范先生,你瞧这笔划,有问题吧?”
“这纸很差,但字还是我的。”范曾反复观看后,认定是真迹。他挥毫题写了四个字,“昔日花黄”。
也有高仿得乱真之字画,甚至连书画家本人都弄不清真与假。据一位仿制启功字的青年的妻子告诉我,有一回有人拿了几十幅启先生的作品请启功本人过目。启先生一幅一幅翻看,看完之后,只挑出一幅,说:“这幅是我的。”而这幅字恰恰是她的丈夫仿制的。有一回,一位新加坡女士送来十幅崔子范作品的大幅照片,让崔子范辨别真伪。
“鲁光过来,我们一道看。”崔老说。
看过之后,崔老认为其中4幅是真品,4幅是仿造品,还有两幅拿不准真伪。
看来,高手仿造,有时还真可以乱真。眼下是学生仿老师,教授参与制假,造假水平愈来愈高超。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之后,辨别真伪就更困难了。张大千就是一位仿制高手。他伪造的一幅古画,让徐悲鸿动心,花高价购回,已成历史美谈。如再出现一个、五个、十个像张大千似的当代仿制高手怎么办呢?该有多少赝品瞒天过海?靠少得可怜的鉴定家鉴定得过来吗?况且,每个鉴定家都有其鉴定领域或局限,万能的鉴定家是没有的。古书画鉴定家,不一定能鉴定当代书画。古陶瓷鉴定家,不一定会鉴定古字画。如再掺和非艺术因素,那鉴定的权威性就会大打折扣。
眼下,全国上下都在打假。什么时候该轮到打假字假画呢?不过连危害性命的绿大米、假药等还对付不过来,怎么顾得及字画赝品呢?
依我之见,真的永远是真的,假的最终还是假的。对付假字画的根本办法只有两条,一是练眼力和借眼力;二是不贪图便宜。仅此而已,岂有它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