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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崔氏门下老弟子
2013-07-16    浏览(749)    作者:鲁光    来源:鲁光 官方网站

我这个人是很走运的。苦禅大师仙逝之后,我又结识了当代花鸟画大师崔子范先生。

引荐人是宋中。其时,宋中是中国奥委会秘书长。1971年去日本参加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时,他是中国代表团秘书长,我是秘书,我们共过事。他迷中国字画,与许多中国画名家有交往,收藏极为丰富。当时只要说得出名字的大家,诸如李可染、黄胄、董寿平、朱屺瞻、唐云、关山月等人的作品,在他的收藏品中都能见到。他一件一件翻出来让我欣赏过,总数不下数百件。他唯独缺丰子恺的画,而我却珍藏着两件。

“给我一幅珍藏吧!我送你一幅朱屺瞻的。”他迫切地说。

我割爱送了他一幅,“就送给你吧!”

我与勃舒去他家赏画时,宋中拿出一幅朱屺瞻的兰花,没有赠送的题款,我明白,这是他要回送我的画。

“好画!”刘勃舒不禁赞叹道。

第二天,宋中带来一幅董寿平的竹子送给我,“这幅行吗?”

我知道,因为勃舒的那句赞叹,他舍不得朱屺瞻的那幅画了,因为他喜欢画却并不太在行,别人一说好,就想自己珍藏了。我笑道:“我是送你的,不必客气。”我收下了这幅竹子。

“我有一位老乡叫崔子范,画得很好的,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宋中不止一次向我建议。

我头一回见子范先生的画,是在帅府园刘勃舒家。有一天,我正与刘勃舒夫人何韵兰聊天,勃舒拿着一卷画回家。

“我刚从崔子范先生那里回来,他送我两幅画,这才叫大写意画呢!”勃舒立即将两幅画挂了起来,让我们共同欣赏。

其中有一幅《玉兰八哥》。八哥憨头憨脑的,玉兰的枝干如坚挺的钢筋,个性鲜明。

头一回看崔子范的画,就感到很过瘾很解气。

在宋中的陪伴下,我来到黑芝麻胡同12号崔子范先生家。

一头浓浓厚厚的黑发,轮廓鲜明而又慈祥的脸,中等个儿,背有点弓,据说在抗日战争中受过伤,身上还留有子弹。胶东口音极重,待人热情厚道。

崔子范是一位“三八式”老干部,新中国成立初期,就在山东当过地区专员,奉调进北京后,当过北京医院政委、建设部测绘局局长。1956年10月,在他的一再恳求下,他调到北京中国画院,先任筹备处秘书长,后任党委书记、副院长,一直从事行政领导工作。1951年,经裱画师刘金涛介绍,他结识了齐白石。齐白石对崔子范的画大加赞赏,说崔子范的画是“真大写意”,叮嘱他再忙也要画下去。齐白石老人的这番评价和鼓励,使崔子范决心弃乌纱而习丹青。到了画院后,他不忘齐白石的教诲,工作之余习画不止。他天天画报纸,是一位画报纸画出来的大写意画家。

在我结识他时,他已名声鹊起,是一位被公认的当代花鸟画大师。1987年,正当画坛刮起“中国画穷途末路”之风时,崔子范在中国画研究院推出了自己的花鸟画展,轰动一时,人们从全国各地赶来观赏。好评如潮。吴冠中先生就对我说过,“你老师崔子范的花鸟画是鹤立鸡群。”一位艺术大师称,“中国花鸟画大老崔第一。”美术评论家孙克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评论,认为崔子范的花鸟画是“齐白石之后的又一高峰。”

自从宋中将我领进他的这位山东老乡的家门后,二十多年来,我就成了崔家的常客。无论是在黑芝麻胡同的老屋、在紫竹院路新居,还是在他的莱西老家,我都去看望他,看他作画,听他谈艺。我深感,人生能遇到一位高师真是幸运。在我的漫漫艺途中,这位大师总是站在艺坛高处,给我指点迷津。

起先几年,我去拜访他,看他挥毫,与他论艺,我们的关系是忘年交。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我们交往的身份就起变化了。

1989年秋天,有一回,他对我说:“青岛准备盖一座崔子范艺术馆。配合艺术馆开幕,山东给我出一本画集,我还打算出一本传记。好几位同志想写。从这些年的交往中,我觉得这本传记请你写最合适,一是你了解和理解我,二是你懂艺术。”

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崔老又这么看重我,当然是一拍即合。

我欣然应允下来,我说:“崔老,传记我写。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拜你为师,跟你学画,请收下我这个老弟子。”

崔子范先生嘿嘿笑了起来,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他说:“啊,你写我,还有这么一个打算。”接着挺风趣地说,“我答应了。说不准,写成一本书,出来一个画家呢!”

他从藏品中找出一套青瓷水洗、笔筒、印盒,送给我。

“崔老,画具,我都有,你自己留着用吧!”我说。

“唉,你这就不对了,老师送的拜师礼,哪有不收之理呢?”崔老乐呵呵地说。

于是,我收下了这套珍贵的“拜师礼”。

我坦诚地说:“崔老,说实在的,我太喜欢大写意画了。苦禅先生生前说我对艺术有悟性,鼓励我学画。他走了,我跟你学。不过,我只是业余画着玩玩的。”

崔老说:“我也是从业余画出来的嘛!其实,艺术也不分业余与专业。不过,以我自己的经验来说,专业画画才能真正钻进去。你已经50多岁,离60岁还有几年时间,多练练书法,多临摹名作,把基础先打好。60岁之后就可以全身心投入。需要个计划。有计划与没有计划,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在我答应写传记的几天之后,崔老给我打来电话,说:“明天你来,我给你画画。”

在黑芝麻胡同崔老画室,崔老给我上了拜师之后的第一堂课。

在动笔作画之前,崔先生先给我讲了一通人品与画品。

“画画是一件很苦的事。急不得,要慢慢来。画画不能有杂念,更不能想到我画好了可以卖钱。从名家身上,我们可以知道,许多人生活都是很清贫困苦的。荷兰著名画家凡·高,生前只卖过一幅画。他死后,几百万、几千万美元一幅,得利的都是后人,凡·高本身是分享不到的。有些名画家,生前一味追求艺术,名落孙山,默默无闻,在死后才出名。我画画是为人民,为人民画画,我用我的画反映当代人民的奋斗、喜悦的精神状态,用画鼓励人民,与旧社会文人墨客的画迥然不同。一个画家的人生观,对他的艺术生命将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我主张,先有人品,才有画品。这也是我们常说的,画如其人。”

“对艺术的追求要执著,不能见异思迁,不能朝秦暮楚。对你崇拜的、喜欢的画家,不能太偏爱。太偏爱了,你就跳不出来了。有的老画家画技是很高明的,但他太偏爱他的老师了,所以没有自己的个性。这一条,千万要记住。你喜爱我的画,但不能偏爱我的画法。我的画也是从前人那儿演化出来的。我研究过徐青藤、八大、石涛、吴昌硕和齐白石。我发现,他们的作品只要有时代作用的,就能得到历史的承认。青藤突破了自然主义,对社会有点贬,从自然科学走向社会。八大的画更明显了,民族味十足。扬州八怪的画有了新的思路。齐白石的画既反映社会,也反映人民。画家应用自己的画作推动社会的进步。我的山水花鸟画,是一种社会反映,是时代思想的反映。我画画,既继承前人的传统,又注意借鉴西画的长处,同时还吸收民间艺术的趣味,根据时代的要求,用新的观念,进行演变,形成自己的艺术道路。我不为人之师,我最多当个辅导员,学我,你就不要从临摹我的画着手。你应该先学吴昌硕、八大、齐白石,还可以参考李苦禅、朱屺瞻、王个簃,学了他们的,才会明白我的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崔老在延安跟艾思奇学过几年哲学。他有一个哲学的头脑,有一双哲人的眼睛,他论画总是充满哲理。

他说:“画画到处是矛盾。拙与巧,色与墨,俗与雅,淡与浓,疏与密,粗与细……如果能把这些矛盾处理得当,画就成功了。这是很难的事,光讲道理是不行的,必须实践,反复对比,反复琢磨,才能摸到门道。”

他站起身,拿起画笔,又说:“我从哲学入画,你可以从文学入画。”

这天,他已裁好宣纸,四尺宣四截。他先画了玉兰、荷塘、秋菊、梅花的水墨稿,待墨干后再着色。他一边画,一边着色,一边跟我讲用笔、用墨、用水、用色,还有构成、题跋。他说,“今天我把我的春夏秋冬都画了。画画要有感情。没有感情的画是感染不了别人的。画上这一笔一划,都流动着我的情感。这荷花、荷叶、蜻蜓、喜鹊,来自大自然,但又不是照搬大自然。这是我心中的荷,我心中的荷叶,我心中的蜻蜓,我心中的喜鹊。它们都寓寄着我的情和意,都熔铸着我的审美情趣。所以,我的荷塘,是崔氏荷塘。画画追求的是第二自然,这才叫艺术。一幅画,就这样,一是构图,二是造型,三是笔墨着色,四是题款印章。”

4张墨迹未干的写意画,一字儿摆放在地上。

“你挑一幅留念吧!”崔老说。天已渐渐暗下来,屋里亮起灯。

我一幅一幅品味着,觉得每一幅都别有韵味。最后,我的眼光停留在《荷塘景色》上。

“崔老,我就收藏这幅吧!”我说。

“你有眼力。这幅画,是今天我画得最满意的一幅。”崔老点点头,“你挑走了,我高兴。”

崔先生的夫人李宜绚来催吃饭,“包了包子,有粥,留下来跟老师一起吃吧。崔老就爱吃粗茶淡饭。”

我不愿打扰他们,要告辞。崔老说,“再坐一会儿,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

他说:“我跟齐白石学画,也就一年去二三次。去了就看他老人家画画。有时,他高兴了,说几句。我今天是把老底都给你看了。现在条件好,还有精印的画册可以参考。以后画了画,拿来给我看看。头一课就上到这儿。”他站起身送我,幽默地说:“下课了!”

1985年,我写完《中国男子汉》之后,便到《体育报》走马上任,但书桌上铺着毡垫。不管工作多忙,烦事多大,我都偷闲画画。

1990年,我进中央党校进修半年,一人一间屋,我闭门为崔老写传,写了10多万字。

1993年,我写的崔子范传《东方的凡?高》由青岛出版社出版。出书前,我去了一趟莱西,拿着厚厚的书稿,给崔老念了一遍,请他审阅订正。审完稿,本来打算去他的老家莱阳看一看,崔老说:“你写得很好了,我看不必去了。给你画半天画吧!”

崔老住妹妹家,在二楼画室,崔老为我画了一幅斗方荷花,又为我写了几张条幅。其中一张条幅内容为,“思飘云物外,诗入画图中”,行草,以画入书,苍劲有力。意犹未尽,他说,“你以后还会办画展,出画集,我今天也题了吧!”于是,他题了《鲁光画集》、《鲁光画展》。我真是丰收而归。

有了崔老的鼓励,我对绘画更痴迷了。早晚都握笔挥毫。得空便去画家朋友家串门学艺。常去的地方,一个是刘勃舒的画室和宅第,一个是范曾家,一个是人民美术出版社创作室。最后一处聚集了徐希、张广、石虎、林锴等一批名家,看他们作画,听他们讲艺术。耳濡目染,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画人了。

时任中国作家协会领导的作家朋友张锲见我如此迷画,便有意为我办一个画展。我说,我没有那么多的画。起先,他建议办五位作家的书画展。我说:“办十作家书画展吧!”

1994年年底,《中国十作家书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展。12月3日晚,崔老打电话来,“你办画展也不请老师看。”我说:“是十个人合展,我的画只展出十幅。闭幕后,我送画去请你指教。”崔老说:“老师要去检查学生的作业。”

12月4日一早,我驱车去接老师。

其时,崔子范的捐献画展正在美术馆园厅展出,吴昌硕的画在东厅和西厅展出,我们十位作家的画在西南厅展出。

进展厅时,我跟崔老说:“如果当年你走当官的路,当了副部长、部长,60岁或65岁退下来,就没有你的事了。你当了画家,如今80多岁了,还走红呢!”

崔老嘿嘿一笑,有几分自得。

我陪他看了我们的画展后,他说:“你的画,画风新,画路也广,不错的,照这么画下去就行了。”

坐在大厅长椅上休息时,崔老继续评说我的画:“《生命》构想好,很新颖。你的火鸡画得很有气魄。《荷花》,计黑为白,有新意,可以再画它八张十张,可能是一条路子……”

行内观众对我简笔牛和黑底《荷花》有不同看法。说黑底透不过气来。

崔老说:“中国画的白描就是线。简笔画牛,出情趣就可以。荷花用黑底可以的,荷叶就可以透气。我赞成你不拘一格大胆尝试,艺术就应该创新、出新。”

送崔老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鼓励我:“我看,你搞两样也就可以了。一个花鸟,一个静物。只要自己认为好,就坚持。到下个世纪开始,你才63岁。我是67岁从岗位上退下来,才专业搞画画的。真正成熟的作品,也就是1983年之后才产生的。”

此后不到两年时间,我画出了近百幅作品,应中国画研究院刘勃舒院长的邀请,1996年10月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崔老从山东老家寄来祝贺条幅,“勇于探索,必有成就”,并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致我的一封信《用生命作画》,鼓励我继续走创新之路。

从头一回拜见崔老,至今已有20余载。他每年都回山东莱西,躲开京城闹市,精心作画。他87岁时,我要为他过生日,他说到90岁再说吧!到了90岁,我问他还回老家吗?他说,我有个新的5年计划,画200张画,出一本画册。不过,5年计划要提前两年完成,到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办时完成。每年去给他拜年,他都有新年赠语。2005年,他说,要把水彩与水墨结合起来。外国人喜欢一些彩色。你可以从油画中吸收些东西。2006年,他说,你的艺术与你的同时代人比怎么样?与前辈比怎么样?你起步晚,高峰还在后头。2007年,他说,你的画有自己的风格了。我们走到一块儿是双输,各奔前程是双赢。你爱我,但在艺术上要背叛我,离我远去。

在我60岁即将退休前夕,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下好了,可以全身心搞画了。退之前,要把该解决的事解决一下。”当时,我还有些不明白,什么该解决一下。后来,我悟出来了。他曾告诫我,“退休之后不要在城里呆着,找个能激发你创作灵感的地方生活。”他每年去老家莱西,一住就大半年。我思来想去,还是回老家去。1998年冬一退下来,我就毅然决然回老家的小山村造山居。一年之中,我总有半年或大半年住在山里。

2003年秋,我搬迁龙潭湖新居时,子范先生大笔挥写了“文事千古”四个大字。他说,“文学艺术是千秋万代的事业。”激励我继续在艰难的道路上前行。

2007年,他93岁生日一过,又启程了。他临别赠言,“我93岁还画画,你才70岁,时间还有。”老师的榜样力量是无穷的。我也打起行装,回我的江南山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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