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参加亚运会的经历后,我盼望再有一次参加奥运会的经历。
1988年汉城奥运会,为我提供了这个机会。我们报社采访团一行6人,除我之外,还有闫乃华、沈子毅、黄伟康、缪晖和摄影记者张小京。我们取道日本飞汉城。这次奥运会,中国代表团只拿到5枚金牌,外界称之为“兵败汉城”。确实输得有点儿惨。
体操王子李宁就是在这次奥运会上以失败而终结他的运动生涯的。从北京出发前,我们一道去画家范曾家。路上,我跟他说,你拿了那么多的世界冠军,我还未写过你一个字。成功了,门庭若市,我不愿凑热闹。假如这次奥运会你失败了,我倒要为你写篇文章。
“有你这句话垫底,我不怕了。”当时,中国男子体操队也处于青黄不接之际,本来应见好就下的李宁,只得顶着困难上,状况不佳。谁料不幸而言中。
在汉城,李宁做双杠时骑在杠头;吊环,跌跌撞撞落地;跳马,一屁股跌坐垫子上。“体操王子”变成了败将。平日里极尽歌颂他的笔,此刻流泻出来的尽是责备字眼,说他唱歌分了心,输惨了……
李宁躺在宿舍里,蒙着被子哭泣。我知道,失败时,最痛苦的不是观众,也不是媒体人,而是运动员自己。
我们记者是进不了选手村的。我拜托代表团成员去把他请出来,“鲁光在外边等你。”
他来了,眼睛还有些红肿。
“我践约来了!为你写篇稿子。”我直说来意。
谈话的地点是两楼之间的石台阶上。
“有人说你输了还笑,没有责任心……”我说。
“我毕竟是老运动员呀,一个世界冠军输了马上痛哭流涕,也太没有风度了。到了后台,我控制不住流泪,这两天我都在哭。倒不是完全为这次失手。1981年在莫斯科,团体主力没有我,我哭着争取上,赢了,中国队拿了团体冠军。这回,因为我输了,男团失利,而我将退役,再也没有机会帮我们队夺回团体世界冠军。这是永久的遗憾!”李宁说得很动情、很实在。
“你是在队里青黄不接时坚守岗位而失利的呀!本来可以光荣引退,如今却要受责备……”我为他打抱不平。
“谢谢你的谅解。每当我低头看到胸前的国徽时,我就不能原谅自己,谁叫我是代表中国参赛的呢,我没有尽到责任,责备我、骂我都应该,我能承受。”
我写就一篇名为《你能理解李宁吗?》的通讯,发回编辑部,沟通千万观众与李宁的心。有些骂李宁的观众,读了此文,写信检讨,说李宁永远是他们心中的体操王子。此文被评为中国奥运好新闻奖。
中国队简直是兵败如山倒。上海记者来鼓动我,“你们应揭一揭国家体委领导层的矛盾了。敢捅这个马蜂窝吗?”
我反问他:“你敢揭上海市委的问题吗?你敢揭我就揭。”
他摇摇头,表示不敢。
作为记者,作为国家体委机关报,应面对现实。我们五位记者坐在一块儿,对中国队的成与败作了一次认真的解剖,写出了颇有份量的长文《写在圣火熄灭之时》。此文被《新华文摘》杂志全文转载。
作为记者,汉城的世纪之战——百米决赛,留下的印象是终身难忘的。
9月20日早上9点半,我出发去体育场抢占座位。到达时还不到十点,但看台几乎满座,各种长焦镜头像千百门大炮,炮口朝着跑道,远看简直像是一片长镜头的森林。离决赛中午1点半还有两个多钟头呢!这是我前所未见的场面。
百米决赛发令枪一响,我用相机冲着跑道就按动快门。眨眼间,比赛已经结束。才用9秒79。
新诞生的世界百米跑冠军——约翰逊,高擎着枫叶旗,得意洋洋地满场跑,边跑边向观众台招手。
现场的氛围给我一个强烈的印象:得田径者得天下。中国的田径项目太落伍了。哪朝哪夕,在我国也有这么多热心的田径观众,中国体育就大有希望了。
第三天一大早,何振梁先生的夫人梁丽娟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百米跑出了大丑闻了。约翰逊药检呈阳性,服用兴奋剂了。老何他们正在开会处理,赶快派记者去采访。
我叫醒正沉睡中的沈子毅。
“赶快去采访,约翰逊服用兴奋剂的新闻发布会马上要开……”我一边说一边催他赶紧穿上衣裤。
沈子毅去新闻发布会现场了。我却回忆起昨天中午去汉城兴奋剂检测中心采访的事。
这个机构是保密的,门外也没有挂牌子。我却对它特有兴趣,总想探寻一些爆炸性的新闻和内幕。这是一个记者的本能。我向奥运村的许多人打听检测中心,谁都答不上来。有人说,就在奥运村某某楼,跑去一看,是一间医务所。问医务所的人,他们只是摇头。没人知道。越是难寻,我寻找的兴趣便越浓。
我们在奥运村大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们去哪里。我们说要找一个药物检测机构。
“在某某街上,我好像见过这栋房子,我带你们去试试。”多少还有点希望,我们点头同意,“走吧!”
车开到一座红色小楼前停了下来,司机说:“应该在这里面。”
我们站在楼前,没有见到任何标志性的牌牌。好在传达室有人,我们一打听,果然就在这里。
“医生们去午餐了,两点上班,请你们在大厅里休息等候吧!”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很客气。
肚子也饿了,但我们忍受着,喝了几口矿泉水充充饥。
两点刚到,客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是一位美国医生和一位韩国医生,都穿白大褂。我们起身,送上名片,说:“我们是中国记者,好不容易找到这儿,想请你们介绍一下你们对兴奋剂的检测情况。”
“你们是到这儿采访的第一批外国记者。但我们有规定,比赛结束以前,不接待任何记者。”那位韩国医生先开了口。
“是不是这里的一切都保密?”我们问。
“那倒不是。”还是那位韩国医生说。
“那能不能介绍一点情况呢?比如已经查出违禁的有多少选手?”我们不甘心白跑大半天。
韩国医生递给我们每人一张名片,然后说,“等比赛结束后,我非常欢迎你们来访。那时我可以将一切都公开。”站在一旁的那位美国医生微笑着冲我们点了点头。
这无疑是下逐客令了。我瞧了瞧手中的名片,一面印着“科学技术学院理学博士朴钟世”,另一面印着“汉城兴奋剂检测中心检验师”。
走出那栋红色的小楼,望望厚实的高墙,我不免感到失望。
当我翻译的一位记者同行感叹道:“从西方的新闻观点看,没有新闻就是最大的新闻。”
走出好长一断路后,我们又回首久久凝望着那座充满秘密的红楼,总觉得那儿蕴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性新闻。
约翰逊丑闻爆发了。也许,昨天中午我们贸然闯进那座小楼时,丑闻正在揭秘。人家还以为我们是闻风而来的。回想起来,昨日还真不虚此行呢!
之后我们才得知,约翰逊药案不是孤立事件,有一个国际赌博集团在背后操纵,据说赌资高达30多个亿。
新闻记者的眼睛不能光看近处,还得看远处,看深处。不仅要会写,更要会观察,会思索。做一名成熟的称职的记者,实属不易。
在汉城,我独自一人探访过奥林匹克公园——国际体育雕塑公园。一天早晨,我一个人背了部相机走进公园。保安警察来拦阻。我看见他们正拿着探测器在工作。我不会韩文,警察也不会中文。我一边往里走,警察一边往外挡。就这么一边挡,一边往里走,用了40分钟,我观看了全部雕塑。其间,还将相机交给警察,为我和雕塑合影。当警察无奈地摇头时,我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
一篇汉城体育雕塑特写发回了北京。据说,北京的雕塑行家们读了之后,认为此稿写得很内行。具像的雕塑不多,多半雕塑都是抽象的。这得益于我参加过我国首届体育美术展览,与众多雕塑家有过交往,也读了不少雕塑的书。我没有被难倒,边走边欣赏,边形成稿子。从这点看,记者的知识面、综合素质决定了记者的作为。
在汉城,深夜迷过路。是警车把我们送回奥运村。当时,中韩尚未建交。韩国人对我们还陌生。见我们上了警车,问我们是台湾人吗?当我们回答是“中共”时,惊得他们噌地站了起来。
为寻找“南京料理”,我们曾误入深深的“地下餐厅”。当我们发现菜单上的菜都奇贵,十七八美元一道,甚至三四十美元一道时,我们意识到误入“餐厅”了。可我们已洗过手,用韩国女子送来的毛巾擦过脸了,怎么办呢?一急,计上心来。没有什么菜点什么菜,“北京水饺”、“打卤面”……韩国女子很客气,“你们走错地方了,请允许我带你们去‘南京料理’。”我们跟随她走出深深的“地下餐厅”,来到马路对过的一家小餐馆——南京料理。
汉城人,以好客、真诚的心,对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办奥运会前,韩国在世界上还是比较孤立的。奥运会开过后,外交局面打开了,与未建交的国家纷纷建立了外交关系。
回到北京,以写《强国梦》轰动一时的作家赵瑜来采访我,说他正在写《兵败汉城》,“你最了解上层情况,想请你说一说。”
我了解赵瑜是有闻必录,见什么写什么的。他的《强国梦》,在文学界叫好,而在体育界却颇有争议。为了少惹麻烦,我谢绝了他的采访。我告诉他:“在汉城,我只顾采访,上层的事一无所知。要了解内幕得去找体委的知情人。”
中国友谊出版社来找我写《兵败汉城》,也被我谢绝了。因为写反思文章的已经很多,我不凑这个热闹。来组稿的编辑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行吗?”我为他们写了一个记者在汉城的所见所闻,书名叫《世纪之战——汉城奥运会纪实》。此书在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的评奖中获得了“长篇纪实文学奖”。在这本书的写作手法上,我做了新的尝试。我用大白话写人写事。在绘画中,这种技法叫“白描”。《中国姑娘》责编杨匡满兄读后写来贺信。他认为,我在文学创作中上了一个新台阶。这个赞扬,有些出人意料,但我在写作上的新追求,得到编辑老手的肯定,还是令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