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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随王猛南下考察
2013-07-17    浏览(1080)    作者:鲁光    来源:鲁光 官方网站

已经是午夜了,在南行列车的一个软卧包厢里,灯光还明亮,谈兴正浓。主谈者是时任国家体委主任的王猛。

1973年9月下旬,我们一行随王猛南下上海、江苏、江西、浙江考察调研。王猛从部队到体委后,大刀阔斧解放干部,在百废中振兴体育,口碑极好。正如吾友王鼎华兄所称赞的“元帅之后有猛将”。他是继贺龙元帅兼任国家体委主任之后的一任猛将。但是在批林批孔中,他却遭受“四人帮”的打击迫害。

在这次南下旅途中,他给我们讲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原委。

“江青想拉我。有一天接见我们时,伸出手,说:‘王猛,跟你比比手劲。’她有什么劲!可是她已将手伸过来,我只好急忙说:‘首长,我的手没有劲,比不过你的。’我才不吃她那一套呢!后来,她又让我跟她坐在一起看电影,可我看了一会儿就先走开了……拉不成就打,说什么‘王猛,你猛不了了。天马行空,独往不能独来。’”

江青的“指示”一传开,体委就没完没了地揭批王猛。在一次揭批他的会上,面对无耻诬陷,他气愤地说:“要找我反党的材料,即使把我粉身碎骨也找不出来。”会后,他干脆以养病为由,不到机关来上班了。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对王猛的军人风骨敬佩不已。

他是一员猛将,但对政策却很讲究。有一回,我们写了一份揭批受“四人帮”影响较重的一位“老干部”的简报。主管此项工作的一位军人领导认为简报的“火药味”不足,退回重写。压了几天,又催要这份简报。我原封不动再送上去,这位军人领导自己动笔加了许多“火药味”很浓的话。简报送给王猛审批时,他把我找去,问我对这份简报的态度。我说,给中央写简报就要实事求是。我特别强调,简报上红笔字都是××副主任加上的。王猛不再说什么,拿起笔将红字一概删去。这使我认识到猛将的另一面是精明,政策性强。

在王猛执政体委时,著名诗人郭小川曾来体委采写庄则栋。在1965年,郭小川曾找我配合他采访过乒乓球队,后来他写就了名篇《小将们在挑战》。这次他又找我合作,但体委以工作离不开为由未让我参加,而派了另一位体育记者配合他采访。他以《笨鸟先飞》为题的报告文学,刊发在《新体育》杂志上。后来,他又满怀激情写了长诗《万里长江横渡》,讴歌毛泽东主席。当时,文艺界正处于万马齐之喑时,人们发现久违的郭小川在体育报刊露面,无不欢欣鼓舞。可郭小川很快就挨批了。“四人帮”下令调阅郭小川的手稿。

我问王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猛告诉我:“江青、姚文元下令调郭小川的手稿。我只将《新体育》杂志上的发表稿送了上去。我想以此应付过去。我说,郭小川是我请来的作家,文章有什么问题,应由我负责。”他指指我,“郭小川提出要你帮他一起采写,我没有让你去,如果你参加采写,就卷进去,跑不掉了……”他为我庆幸躲过了这一劫难。他还说,“我想保护郭小川,但最后我自身难保了……”

在批郭小川的问题上,我曾责问过庄则栋。当郭小川刚来体委时,曾陪同庄则栋下去搞调研。回到北京后,有一天庄则栋来我家,兴奋地说:“小川水平高呀,实在是高,是我的好老师。”但在批王猛时,却任人声色俱厉地批郭小川的《笨鸟先飞》和《万里长江横渡》。有一天,庄则栋路经我的办公室时,我把他叫住,诘问他:“郭小川写的笨鸟先飞早入林的思想,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你不是说他水平很高嘛,怎么现在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主持会批他……”庄则栋显得词绝理穷,说:“谁叫他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呢?”我追问:“谁说的?”庄则栋脱口而出:“江青。”刚说出口,立即用手捂嘴,“保密的,不许说的。”

原来,庄则栋是“奉旨”行事。

这是王猛将军头一回这么坦诚深入地跟我聊天。他抬手看看表,快凌晨两点了,说:“你别走了,就睡这儿吧!”

部长出差,享受软卧包厢待遇。既然他留我,我就在这间部长包间里休息了。

王猛有两大嗜好,一是喝酒,二是吃辣椒。在列车上吃午餐时,王猛已喝了半杯白酒,大杯里的酒只剩下一点点了。突然,杯子被王猛碰翻,酒流洒桌上。警卫员马上给他倒回去一点点。王猛说:“刚才比这多,倒少了……”非要警卫员再倒。警卫员只好再给他倒了一点,说:“比刚才多了……”事后,警卫员给我透露,出发前,王猛夫人叮嘱过,一路上要控制首长喝酒。难怪,在首长面前那么嘴硬呢!

这一路上,王猛可没少喝酒。在南昌,他不但自己频频与陈昌奉干杯,还动员我们向陈昌奉敬酒,结果把这个毛主席的老警卫员、江西省革委会领导给灌醉了。本来他晚上陪我们看戏,直睡到凌晨4时才醒过来。在苏州,许世友司令员宴请我们。这天,王猛没有敬许司令一杯酒,也没有动员我们去敬酒。许世友身板挺直,脚穿草鞋,端坐圆桌旁,不时端起酒杯一口闷。回到房间后,我问他:“你怎么不给许司令敬酒呀?”他说:“谁敢敬他呀!你一敬,他扔掉小杯换大碗……”看来,王猛喝酒也有怕的,许世友就是一个。到了上海,这个嗜酒如命的王猛,不但滴酒不喝,而且在列车快到上海时,就跟我们打招呼:“到了上海这个地方,说话可要小心啊!”他一点,我们便明白了,上海是“四人帮”铁杆徐景贤坐镇的地盘……

大胆而又机警,好酒而又清醒。我们暗暗佩服。

我们抵达杭州时,正好是“十一”前夕,王猛对我说:“你老家不是在浙江吗?不要过家门而不入呀!你回家看看父母,我们在杭州等你。”没有想到,王猛如此心细如此关心部属。

生活中,王猛充满着幽默感。在庐山散步时,张彩珍走得快,把王猛远远落在后面。王猛对她说:“抢班夺权也不能这么干呀!”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画家黄胄给王猛画过三幅画。王猛让警卫员拿去荣宝斋装裱。荣宝斋的服务员说:“装裱费300元。”警卫员不敢作主,说,“糊张纸这么贵……我回去请示首长再说。”后来,王猛碰见黄胄,调侃道:“裱幅画比买头真驴还贵呀!”

2004年,王猛请我们吃饭时,我向他打听,黄胄的画还珍藏着吧!他说,前几年乒乓球运动员林慧卿找他要黄胄的画,他送了一幅给她。我告诉他,黄胄的画价值连城呀!他说:“她要,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送呗!”

王猛两进两出国家体委。在他第一次离开体委后,我们经历了许多风雨。1976年4月5日,在办公厅工作的鼎华兄来找我:“去天安门看看!”周总理去世,我掉了泪。回想起第31届世乒赛前后总理的8次接见和讲话,就悲从心来,泪水流不断。人民的好总理啊!我们骑车去了天安门广场。当我们推车到英雄纪念碑跟前时,发现石栏杆旁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自行车,人们围成一团,望着人民大会堂。大会堂门前挤满了人。我们打听:“怎么回事?”有的说,把悼念总理的花圈收到人民大会堂了,众说不一。待我们骑车去王府井回来时,天安门广场已被封锁,我们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我们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会出什么大事。后来几个月,上头对去过天安门的人进行“登记”。一天早晨天还未亮,有人敲我家的房门。打开门,是鼎华兄。他进屋后,显得有些紧张,说:“昨天晚上,有人找我谈话,问4月5日你去哪里了?我说,与鲁光一起去天安门广场了。我连累你了,对不起。……”我问他:“你给谁说过去天安门广场?”他说:“那天回来后,我在办公室说了一句,今天天安门广场真热闹……”我说:“肯定有人打小报告了。”我安慰这位老实人,“我们悼念周总理有什么问题呀!没事的。”但当天上午政治部开会时,一位头头就严肃地说:“谁说政治部没有阶级斗争,有人去过天安门广场还不交待呢!”好在没过几天就粉碎“四人帮”,再也无人追究此事了。

在那些乌云压顶的日子,我们特别怀念王猛将军。要是他在多好啊!不久,他真的回来了。4年后,他理顺了体委才回部队。他担任广州军区政委时,我在沙头角中英街上邂逅过他一回。在人群中,我发现一位身着运动服的人,面熟,走近一看,果然是他。我说:“王主任,您好呀!大政委便装逛沙头角……”不等我说完,他转守为攻,问:“大总编逛沙头角有何贵干?”我们相视一笑,就分手了。待出关口时,我们又碰上了,他见我两手空空,便问道:“怎么舍不得花钱,不买东西呀?”我见他也两手空空,“你怎么也不买呀?”他笑笑,“有人拿着呢!”

他回部队后,我们接触的机会就少了。有一回,鼎华兄从他那里回来,转告我说,王主任说,鲁光成画家了,也不送我一幅画。过了一年,我画了一幅《奔牛图》相送。军委组织人马写传,王猛点名叫我参与,我欣然同意。王猛在国家体委工作部分,我们几个人参与,由鼎华兄执笔完稿。大概是2005年夏天,我们去广州看望老朋友。王猛的老秘书孙景立来电,说王猛想请我去广州军区住些日子。过了几天,没有消息。我在北京西客站刚下火车,王猛的秘书来电,请我们立即去军区。我说,我已回到北京了。错过了一次相聚的机会。2007年5月,我离京时,孙景立说,王猛在广州军区的房子造好了,要请我过去住住,画点画。我欣然应允了。可在旅途中,景立打电话告诉我噩耗:“王猛政委走了……”

我这一生,结识军队干部不多。王猛,是我结识的级别最高的一位,也是人品最高的一位。我曾为他写过一文,名曰《军人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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