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便是“保守派”。这与我当时所处的境遇有关。
“文革”开始的头一年,大概是1966年3月份,拖了许多年头的入党问题刚解决。1960年,我在上海时已是党的发展对象。1961年,从上海调到北京时,档案材料也随之调了过来。但一到报社,我就如鱼得水,只顾在采访与写作的长河中遨游。一出差就一两个月,长年累月满世界跑。到1964年,毛泽东主席在北戴河接见乒乓球队,报社决定让我去采访。政审时,未通过,因为我不是中共党员。这事深深刺激了我。我找党支部再次提出入党申请。党支部书记笑着严肃地指出,“到北京都快四年了,一直未见你向支部汇报你的入党要求和思想情况,还以为你不想入党了呢……”当时,我算是报社的业务尖子,出身又好,是贫农。当我有了要求之后,1966年3月2日,党支部开会通过了我的入党申请。介绍人,一位是报社总编辑、党委书记李凯亭同志,一位是报纸编辑部副主任晏苏民同志。开过支部大会的次日,我便随副总编左林南下采访。待回到北京,已开始“砸烂党组织”。因为还差一次党委书记谈话,在入党手续上不完备,党籍“搁浅”。
报社分成了两大派。我因为出身好,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我记得,这个“红卫兵”的称号,只起了一次作用。扫“四旧”,学校的红卫兵来家抄书时,我站立大门口,对小红卫兵们说:“有我这个红卫兵在呢,你们别管了。”几百本我视为生命的图书,才得以保存下来。
随着“革命”的深入,我也被贴了大字报,称我是“修正主义苗子”、“走资派红人”,本来去柬埔寨采访亚洲新兴力量运动会,人都已到了广州,“革命群众”在体育馆路上贴出了大标语,“鲁光不能出国”。其时,《体育报》也被逼停刊。在广州玩了几天,我便打道回府。
我打心眼里羡慕“造反派”觉悟高,一会儿揪出一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会儿发现一个叛徒。我甚至恨自己太没有嗅觉,老也追赶不上“造反派”的脚步。这绝不是调侃,而是当时真实的想法。
武斗一度走红。有人仇恨得用鞋底抽“走资派”,有人搧当权派耳光。但我对打派仗,特别对武斗,一直持反对的态度。有一夜,我在体委招待所值班。荣高棠被地质学院造反派拉去批斗回来,见我值班,低声问了一句:“你值班呀?”我点点头,问他斗得怎么样。高棠说:“打翻在地,踩上脚,喘不过气来……”我将这个情况,写入值班日记。
高棠同志是我崇敬的一位领导。我刚出道当记者时,便跟随他到中国乒乓球队蹲点。他有思想,开朗,在运动员中颇有威望。一夜之间,他便被批斗,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我真无法想通。
在最迷惑苦闷之时,我跑到《人民日报》我老同学蒋荫安处打听信息。他说:“两大派都有后台,都被人利用,你们最好哪派也不参加……”事实证明,我的这位后来担任《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的老同学,有一个比较清醒的头脑。可惜荫安兄患了不治之症,已于不久前去世。
我们的态度,也惹来不少责难。“骑墙派”的大帽子不断向我们头顶飞来。
对毛主席我是绝对地忠。起先,我绣毛主席戴军帽的像,一针一线很投入。我爱人对我的行为倒不以为然,但见我总也绣不完,便飞针走线帮我绣完了这幅大头像。我还沉迷于制作毛主席纪念章,把毛主席的头像从像章上抠下来,镶到有机玻璃中去,还有背景,五花八门,颇有艺术性。热压、冷压……不放心,半夜还起床看几回。如今我还珍藏着十五六枚自己制作的有机玻璃像章,偶尔还摆出来欣赏一番。那工艺水平,绝对不比商店里卖的差。现在回想起来,除去对毛主席崇拜因素之外,可能与我爱好美术有几分关系。
1969年底,我们被下放到山西屯留“五七干校”,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妻子的工作单位是北京市妇产医院。许多医院都被“砸烂”,搬到农村去了。我的妻子没有搬走,3岁的大女儿徐琪,就由她带。我只身一人,随着大部队坐火车,唱着革命歌曲,奔赴山西。
屯留属长治地区。那儿原来是一座刚刚落成的滑翔学校。在数十排平房里,居住着来此安家落户的数百名被砸烂的“刘贺独立王国”的公民。
班、排、连,完全按照部队建制。我们是三连八班,一个班住一间房子。正逢冬日,自己生炉子取暖。有一天出早操,一个班8个人,一字儿排着队,我喊:“立正!”排头的人倒下了,接着一个个都连续倒下,煤气中毒!集体中毒!好一番抢救之后,才把小命拣了回来。
任务是种地。没有机械,人拉犁耙,一人扶犁,七八个人拉。荒芜的地上长满了刺儿草,而且地里到处是礓石。我们拔草时,常常把手扎破,生疼生疼的。那刺儿草望不到边。人们一边拔,一边叹气,何日才能拔到头呀。干校叫“卫东”,它的后门由北京体育学院的几个教授轮流看守。我们还在长治钢铁厂包了厕所。轮流看厕所的是我们报社的三个总编辑和副总编辑。体委领导黄中、李梦华是牧牛人和猪倌。我亲眼看到李梦华赶着猪去配种。我们常去长钢拉粪。一人架车,前面几人拉车,来回七八十里,真是一身泥一身汗,累得晚上浑身酸痛。
有一回,插完秧,我与《新体育》杂志的郝克强一起往住处走。我们两脚泥,无法洗,就赤着脚走。路上尽是小碎石子和蒺藜。我们躬着腰,几乎躬成了90度。郝克强好古诗文,崇拜孔夫子,一直挨批。但他为人正直,平日里走路常仰着头,鼻子朝天,人们都说他傲,不爱理人。
“老郝,五·七道路就是好,你瞧,五·七道路一走,你就低下高昂的头,不再鼻子朝天了……”我揶揄道。
老郝顾不上回答,只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着。
我们在屯留结下了友谊。回京后,他写了一首七律回忆了那难忘的一幕一幕往事,并请书画家冯向杰书写成中堂送给我作纪念。
1971年伊始,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把晋东南贫瘠的乡野埋得严严实实的。连队组织了急行军。“雪中行军情更迫”,我个子虽矮却走得飞快,被选中当侦察兵兼鼓动员,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着,一边还得为战友们鼓劲。
悲观失望的气氛浓重地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为之奋斗了20多年的体育事业,被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化为泡影。全国人民为之骄傲、自豪的座座奖杯,都变成了修正主义的罪证。身怀绝技的人们,报国无门。有一位搞评论的老编辑私下忧心忡忡地问我:“难道我们就这么背朝青天头朝地修一辈子地球了吗?”
我倒是乐观者。我就不信我们所学的东西都用不着了。“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如此想,而且也如此告诉我的同事们。
一方面,我想不通,有怨气,认为让我们这些人干苦活、拉粪车,是浪费人才。同时,我有时又以为到农村干一段时间的活,可以“温故知新”,不忘老本。一种矛盾重重的心理。
下干校一年之后,我被“吐故纳新”,向鲜红的党旗宣誓,正式成了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党员。介绍人是原编辑部副主任王云从和我的校友王鼎华。
1971年元旦前夕,我接到军管会通知。有任务,调回北京。我倒不着急走。一年多的“卫东”生活,多么难忘呀!老百姓穷得不吃鱼虾,不吃鸡鸭。水库中的鲫鱼又肥又大,多为八两一斤来重,清蒸着吃,味道鲜美。还有用窝窝头切成片,放在炉子上烤成“饼干”。还有三五知己躲在墙角一起喝酒神聊。一切都令人怀念、回味。
“你们走了,可别忘掉我们呀!”几位朝夕相处的“老友”怀着悲伤而沉重的心情,送我们到村口,与我们道别。
几个月之后,当我在人民大会堂里,亲耳听到周恩来总理批评军管会领导,“你们啊这个地方选得不好,屯留屯留又屯又留,回不来了呀!”从此,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北京。
我打心眼里为在屯留“战天斗地”的同事们庆幸。